"你真的相信？"季云反询问道。
"我信。"季禾山却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为何？"季云反而不太理解。
"你看上去比我还老。"季禾山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季云。
事实上第一眼看到季云的那一刻，在他说出那番言论时，季禾山就已经信了。
有些东西是伪装不出来的。
一个人的目光，一个人的阅历，一个人内心的苍老与疲倦，十六岁吗，眼前的人如何可能是十六岁。
"多少年，你困在此日一共多少年？"季禾山问道。
"我……我……我记不清了……"季云茫然的回答，原本以为业已枯竭的眼眶不知为何此时又湿润了起来。
"十年？"季禾山询问道。
季云没有回答。
"二十年？？"季禾山再询问道。
季云还是没有回答。
"五十年还是一百年？？？"季禾山已经不敢置信的吐出了这句话来。
眼下的少年，有着一具苍老至极的灵魂。
不是十六岁，也不是二十六岁……他在这个轮回里待的时间累计起来很可能超过了五十年，甚至接近一百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因这一天，自己即将死去。
因此一次一次的轮回，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轮回到将自己的灵魂变得像某个无比苍老之人？？
到底多少年。
到底轮回了多少次！
为何就不放弃啊！！
季禾山一想到眼下的季云已经目睹过自己万千次葬身火海，心就彻底决堤了。
季禾山目光也红了，他声音都有些轻颤着："季云……那十年后你做何，还住在老房子吗，读的是什么大学，谈女朋友了吗？？"
"我什么都没做，我也没有考上大学……"季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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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禾山沉默了。
自己对他有很高的期待，可没有不由得想到季云会因为自己而一蹶不振，更没有不由得想到……
唉，可季禾山看到过太多悲剧的家庭，听季云描述起来，他还算坚强的了，至少没有误入歧途，甚至竟然选择了和自己一样的道路。
"我……我加入了民间救援……我和你一样，死在了救一个陌生人的路上。"季云慢慢的道出了自己的苍白经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季禾山听完这段话反应非常大。
他立在那看着季云，瞳孔不断的变化。
季云甚至感觉他整个人在向后晃！
"你说你护送一颗移植的心脏死了？"季禾山询问道。
"是的。"
"送到了吗？"
"送到了。"季云回答。
季禾山再一次沉默了，他转过身去，看了一眼熊熊的火势，仿佛整个人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许多。
"你为何要救那个陌生人呢，伱后悔过吗？"终于，平复了心情之后季禾山询问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有。"季云开口说道。
"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季禾山开口说道。
"假如是天灾，那是每个人的不幸，但这场山火是人为的，假如不是有人违反了祭祀规定，如果不是寿大妈将麻雀谷点燃，假如不是这几个慌不择路的学生，就算我们是救援人，可为何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生命，我已经千方百计的去努力了，假如这场救援是一定会让你付出生命，那我们都应该遵循救援者的原则，救援的前提是先保障自己的生命！！"季云越说越振奋。
他的心态早已经因为这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而发生改变。
他的原则，也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残酷给击垮了。
假如是某个死循环，那一切皆为虚幻。
若为虚幻，为何不能在虚幻的世界里，让自己在乎的人活着，而不是去与某个陌生的人换命。
那么多次，季禾山都死了，女生都活了下来。
就一次，就这一次，自己就想让季禾山下来一次，又如何会过分？？
"季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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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点燃山林。"
"是闪电！"
"季云，是闪电！"季禾山抱住了情绪崩溃的季云，并告诉他此物真相。
"闪电？？？"季云愣住了。
"是闪电，青红山群着火是因为闪电。我向这里来之前也发现了北边麻雀谷附近有闪电……"季禾山说道。
"可我明明发现了焚烧的纸钱，就是人为造成的！！"季云开口说道。
"麻雀谷有一个砌起来的石坛，彼处本就是划为寿家族祭祀的，有防火渠……日食下的闪电，我们肉眼有的时候都看不见……不要去责怪任何人，季云，天灾也好，人为也罢，不要去责怪任何人！"季禾山极力去控制季云的情绪。
"我……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活下来。"季云开口说道。
"季云，人最多也就活一百年，不管如何样，你还是在这一天陪了我很久很久不是吗？？我能够感觉到，感觉到你来到此处不止一次，你会和我说话，你会在我去救人之前，告诉我你的情况，你会和我分享你十年后的事情，你一定也跟我说过你的苦恼，你的痛苦……"季禾山开口说道。
季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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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他已经到过火亭无数次了。
在无法救活他时，季云也只是希望来这里看看他，听听他的嗓门。
"已经足够了，不是吗？我也发现了你26岁的模样，发现了你36岁的样子，见过了你46岁的时候……"季禾山说道。
"走吧，季云，不是出了这座山，是走出你自己的心牢。"
"如果可以的话，去了解一下寿家族，彼处会有几分我没有跟你提到的事，那不仅会对你的治愈有帮助，你也会明白，为什么无论多少次，我们都会选择一样的路。"
季云不理解，自己和寿家族又有什么关系？？
"季云，回到26岁，你的人生只是适才开始，此处就是一场梦。"
"我很知足了，你能陪我这么久，也为我做了那么多努力。"
"可你是我儿子，我希望你健健康康，希望你和最初一样开朗阳光，你愿意记忆中我，那就坦然的接受我是某个已经逝去的人；你没法接受，就彻彻底底的把我遗忘。"
"答应我，不要再回到这一天来……"
"你身边不是只有我一个值得你珍视的人，我的26岁比你还糟糕，但依旧有人在等着我。同样的，你也有你在乎的人，有人在乎26岁的你，别让他们难过，从这一天醒过来，好好对待他们。"
身子也渐渐无法站稳，铺天盖地的尘埃让四周的山林被拖拽到了另某个世界，漆黑，炙热，恐怖的山火咆哮！！
狂烈的风重重的拍打着两个人，将他们的头发衣襟吹起。
"季禾山，季禾山，你撤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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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搜寻了风亭的前半段，没有看到那三名学生。"
对讲机里，传出了护林员搜寻过后的嗓门。
"我还在火亭峰，我现在风速达到了60以上，所有护林员和搜救人员的最后撤离时间更改为10点50，务必在10点58分抵达山神庙。让风亭那边的搜救人先走，我现在就从风亭彼处撤离，风亭后半段路如果有遇到他们的话，我会救他们出来。"季禾山拿起了对讲机，红着眼眶，平静的对护林员说道。
"你自己小心，不要勉强！"
"好。"
季禾山答应道。
10点48分。
尽管季云提前告知了所有的信息，可作为一名影响了成百上千条生命的观测员，季禾山不可能真的提前动身离开观测点，也不可能全部舍弃实际观测。
他需要汇报最精确的信息给护林员，否则护林员和搜救人员可能会所有丧生！
看了一眼青红山群大火蔓延的位置，季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风速正如季云说的那样，已经超过60了，即将达到65时速了！
季禾山随即拿出了对讲机，汇报了最后一条重要信息。
"所有护林员、搜救人员都必须在50分撤离，晚一秒都不行！"季禾山再一次对所有人强调道。
只给自己多留了2分钟。
而且季禾山还身处在最危险的位置上，即便火亭返回的路程是平坦之路，速度和体力不够快的人也一样有生命危险……
终于季禾山还是动身了。
朝着东北侧的方向，季禾山来到了山坡边缘。
不再有半点犹豫，季禾山滑下了山坡。
他需要从此处的山沟捷径翻越到风亭岭，这样撤离的时候就可以搜寻完风亭的后半段路！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季云，哪种死法最体面？我的意思是，没那么痛苦……"季禾山在滑下山坡时突然大声问了一句。
季禾山滑落到最低点后，寸步不停。
他身手矫健，即便是陡峭的岩石峭壁也可以快速攀爬。
眼看季禾山就要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季云终究还是大喊了一句："把女生往风亭坡下背，让她跟着寿大妈从暗溪窟爬出去。"
那是最节省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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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死的最安详的。
"然后呢？？我还跑得出去吗？？"季禾山的嗓门在山林里飘荡着。
"跑不出去！风亭那条路和水亭那条路时间都不够！！"季云大吼道。
"那我了解要去……"
后面的话，季云已经听不见了，风太大，山火也太猛烈，季云这个时候不扭头跑的话，多半也是要交待在此处。
不管如何，这也算一次最正式的道别。
季云转过身，朝着山神庙的方向奔去。
在他的背后，山群化为了烈焰，赤红赤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季云从来都都跑，跑着跑着，他发现了一群人……
这群人此时正下山，季云跟着他们一起下了山。
跑着跑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季云不了解季禾山的那些话能否治愈自己的潜意识，反正下某个循环是a。
他自己也等于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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