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街上,两人已变得理智多了。打的赶往火车站,上车放好行李后,离发车还有十来分钟,李雨潺怕碰上熟人,驱赶乔不群。乔不群不好赖在车上,只得乖乖走了下去。却没走远,站在站台旁的广告牌下,痴然望着车窗后面的心上人。呼啸的北风从站台外刮进来,打在容颜上,鞭子一样。可乔不群毫不在意,他只想多瞧李雨潺几眼。
生怕乔不群冻着,李雨潺扬着手,示意他回去。乔不群笑笑,依然一动不动站在风里。
李雨潺只得掏出手机,拨通乔不群电话。两人嘴对手机,两双目光却相互望着。李雨潺说:"还不走,要冻感冒的。"乔不群说:"我巴不得感冒,患了大病,住进医院,好等你返回服侍我。"李雨潺说:"你进了医院,还轮得到我去服侍吗?"乔不群说:"我为你生的病,你不来服侍,谁来服侍?"
两人说了一会儿昏话,火车开始鸣笛启动。乔不群自广告牌下走出来,朝火车追过去。车窗里探出一只动情的手臂,频频挥动着。无奈车子越开越快,那挥动在外的手臂缓缓变得模糊起来,最后跟那晃悠的车身消失在天边。乔不群踉跄几步,颓然停了下来,莫名地伤感起来。北风依然呜呜鸣着,追赶着地上旋舞的落叶。
直至抬起头来,乔不群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水涟涟。他知道这不仅仅因离别,还因为生命深处的心弦振颤着,已将自己打动。人是世间怪物,入世一深,身上的温柔便会渐渐硬化,掉进世俗和物欲的桎梏之中,几乎忘了情为何物。是李雨潺唤回你久违的柔情,让你重新意识到自己还会伤怀,还会动容,还会为一次离别流泪。回到政府大楼后,车窗外那挥动的手臂还在眼前晃动着,幸福的潮水溢满乔不群整个的感觉。他忍不住拿过话筒,要去拨李雨潺的电话,又嫌十一位数字拨起来麻烦,掏出手提电话,一下调出那心仪的名字,按下绿键。不想对方不在服务区,估计火车不是在钻山洞,就是处在信号覆盖不到的盲区。只得发了一条短信,仅四个字:等你归来。
没过多久,李雨潺的短信就回了过来。也只四个字:相约春天。乔不群不免又激动起来,对着短信吻吻,一时舍不得退出。
桃林习俗,乔迁进火的当年在新屋过年才吉利,乔不群没再带老婆孩子回老家,安安心心在城里过了个年。本想把父母接过来,两位老人说还是乡下过年热闹,不愿进城。其实乔不群心里清楚,父母是体谅他有岳母跟着,家里不太方便。也就只好由着老人,让史宇寒寄了一千元钱回去,算是尽点孝道。
大年三十吃完年夜饭,接过若干个拜年电话,一家人坐一处看春节晚会。这晚会看了多年了,内容和形式一成不变,晃来晃去总是那么几个老面孔,实在没有太大意思。乔不群有些困倦,想早点上床休息,又怕十二点后有人放炮,惊醒后再没法入睡,只得强打精神硬撑着。桃林已酝酿好几年了,准备在城区禁放鞭炮,可酝酿来,酝酿去,人大的禁炮条例还是没能酝酿出台。禁炮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却小题大作,去年酝酿到今年,今年酝酿到明年,也不知猴年马月能酝酿得出来。倒是征用千顷农田,变卖万人厂子,这样的大事难得见谁拿出来酝酿过,只长官脑袋一拍,大笔一批,开发商和收购人就大模大样进了场,至于农民有没有饭吃,工人有没有生路,则另当别论。史宇寒教书匠一个,可不像乔不群那样杞人忧天,自家小日子过得下去就行了。史宇寒最关注的是女演员的服饰和容妆,谁不符合她的审美观,太艳太淡,太藏太露,太洋太土,就会对谁大不满,恨不得扒开电视,走到里面去,把正确意见告诉当事人。一般节目也不关心,只在意女歌星的歌。遗憾的是这年春晚没几首歌好听,史宇寒就摇头叹息,说浪费了她的感情。
见史宇寒一脸认真,乔不群想起她开过的玩笑,说:"早知今年的歌这么臭,干脆让你去唱一首,保证比她们轰动。"史宇寒说:"批评批评晚会,就要上晚会,我可没此物意思。吃鸡蛋的人生不了鸡蛋,评评鸡蛋好坏,还是行的嘛。"乔不群说:"吃鸡蛋的人为什么不可以生鸡蛋?你假如把《牵挂你的人是我》带到晚会上去,绝对会大受欢迎。"史宇寒说:"那开唱前可得解释一下歌名,歌里的你是人民币或美元欧元的代词。"乔不群说:"还解释何?干脆叫《牵挂人民币的人是我》,不就得了?"
考虑第二天要参加团拜,十二点的交年炮火放过,晚会还没结束,乔不群就上床躺下了。迷迷糊糊睡上一会儿,猛然睁开目光,外面天已大亮。起床洗漱毕,吃过早饭,匆匆赶到政府大楼大会议室,里面已来了不少人。行政处的人在入口处搁了两张条桌,上面摆着几个盘子,盘子里堆着散开的香烟,来一人发两支,叫做好事成双。还有各色糖果,就不发了,想吃随便抓。签名簿摊开在彼处,来者必签。今天签名的意思与平时不同,待会儿要分处室发红包,名单是拿去做帐的。进门后,大家亲热地点头递笑,抱拳致意,握手言欢,相互道些进步高升大贵大富的吉祥话,喜气洋洋的样子。九点过十分,市长们一改平时铁板样的冷硬面孔,某个个笑容可掬,陆续步入会议室,走上主席台。九点一十八,袁明清宣布团拜会正式开始,请甫市长发表新年致辞。九幺八就是就要发,发达发财发家发奋发扬发挥发祥发展,你发我发大家发,谁听着都喜乐。
甫迪声的致辞不长,不到五分钟就拿开了话筒。接着离退干部代表,在职干部代表,党员干部代表,青年干部代表,妇女干部代表,先后上台发言。发言都很简短,谁也不好意思超过甫迪声。最后袁明清又说了些令人欢欣鼓舞的美言,宣布团拜结束。领导们要给战斗在一线的工人农民交警武警及驻桃部队指战员去拜年,提前出了会议室。其他人还在会议室里逗留了一会儿,找到团拜前未曾拜上年的拜过年,计算着派往行政处领红包的人已回自己处室,纷纷出了会议室。
政府办领导的红包由分管处室代领,乔不群往四楼迈了几步,准备到纪检监察室去。又想人家又不会贪污你的红包,那么急着跑去干什么?当然你可寻个给大家拜年的借口,可也不太妥,你是领导,哪有部下没来给你拜年,你却先去给部下拜年的理?于是转身下了三楼。刚好楼道上响起踏步声,有人笑着彼此在打招呼,嘴里说着新年进步或大发之类。从前新年大节,都说的新年快乐,只因桃林话里此物乐字跟落音近,不知从哪年起,大家都不敢新年快落了,改为新年进步或大发。
大家进步着,大发着,又听有人用打趣逗乐口吻笑询问道:"你入了么?"另有声音回答说:"你入你入,你入你入。"乔不群认为有些奇怪,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也不便追着人家盘问究竟,低头往自己工作间走去。路过几处半敞开的工作间,又听里面有人阴阳怪气,拿"入了么"逗趣说笑。
开门还没坐稳,王怀信和林处长跟进屋,来给领导拜年。乔不群心里受用,觉得刚才没下处室去,是无比正确的,也是极为英明的。忙回拜过,说:"我正要到你们那里去呢,被你们抢了先。"两位说:"乔组长是我们的垂直领导,理所当然理应我们垂直部下来给垂直领导拜年嘛。"乔不群说:"咱们之间没有领导,只有革命战友。"
王怀信拿出代领的红包,递给乔不群:"一百六十八,一路发。"乔不群玩笑道:"王主任真够意思,第一天见面就给红包。"王怀信说:"又不是我的红包,是甫市长的,我可完成领导意图而已。"
笑谈几句,两人准备到其他地方去转转,乔不群说:"处室里有人吧?我还没有看望同志们呢。"两人就站住不动了,说:"乔组长要去我们彼处,我俩先别到其他处室去了。"三人一起出了组长室。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先上四楼纪检监察室。室里人正凑一处,嘻嘻哈哈胡侃,像在开讨论会。老张问郑国栋:"你入了么?"郑国栋说:"入何入?"老张说:"入股啊。你给我装什么蒜?"郑国栋说:"你是说入股,那不瞒你说……"
话没说完,乔不群三个刚好走进来。大家又是一番客气。拜过年,林处长问道:"你们刚才好像在说何入股,入的啥股?"老张说:"我们也不知入的啥股,只是此日大家见了面,除拜年问好,都在问入了么。刚才我还在问郑主任入没入股,他刚张开嘴巴,领导们来了,又打住了话头。"乔不群琢磨,可能是郝龙泉找政府有关人士入股的事传了出去,大家拿来逗乐。机关里就这样,没有不透风的墙,再秘密的事儿没秘密上几天,就会成为公开的秘密。不过乔不群不好说什么,顾左右而言他,想把话题岔开。林处长他们却不肯放过郑国栋,追询问道:"你到底入没入股?"郑国栋说:"我如何没入股?我天天都入股。"
各位也是扁担做腰带,转不过弯来,问郑国栋:"何股?你天天都有入?"郑国栋挤眉弄眼道:"我老婆在桃北区工商分局当股长,我这不就有了充分条件,天天都入股?"
大家晃可悟,捧腹大笑起来,骂郑国栋肚脐眼里插钥匙,会开心。
笑着,又下老干部处去转了转,大家分手,各自回了家。进屋后,乔不群去卧室换衣服,顺便将红包扔到柜子上。史宇寒也刚从学校团拜返回,扯开乔不群的红包点了点,说:"你们堂堂政府官员,一人才一百六十八,还不如我们普通中专学校,每人六六六大顺。"乔不群说:"你们有收费嘛,哪像我们政府办,财政拨多少是多少。"
夫妻二人城里都没什么亲戚,年前就想着带州州给纪委乔副书记去拜年的,哭笑不得如今的干部不再只拜组织部码头,也懂得寻求纪委保护的妙处,挖空心思往纪委领导家里跑,乔副书记怕上门的人多,提前回老家过年去了。只好等他老人家回桃林后,再去补礼。乔不群也就乐得清闲,哪里都不去,躲在家里看书睡觉。史宇寒却认为乔副书记不在家,别的领导彼处也该去走走,比如丁副书记和甫迪声彼处。乔不群说:"我又没跟丁副书记打过几回交道,贸然去按门铃,人家不见得会开门。甫市长彼处我倒是起过意,后来想想,给他拜年的人肯定不少,我就别去挤他家门框了,还是给他做点实事吧。他正面临选举,只要能促成他选举大胜,比给他拜一百个年还管用。"
史宇寒不知某个纪检组长还有此物能耐,可促成市长选举大胜,说:"你又不是市人大主任,甫迪声选市长,你如何插得上手?"乔不群淡然而笑,说:"此物你就有所不知了,现如今的事情是说不死的,复杂着哩。"史宇寒说:"谁不了解市长选举只是个形式,无非按事先设计好的程序,到会上去走走过场,还能复杂到哪里去?"乔不群说:"哪有你说的这么轻松?三两句话也没法给你解释清楚,你就别管此物闲事了。反正多替领导留点神,操点心,为领导效了力,圆了场,把事情办好了,领导自然会领你的情。"
史宇寒不再饶舌。
故事还在继续
两人正无盐无油地聊着,有人敲门进来,原来是提案处处长盛少山,手上还提着某个礼品袋。乔不群考虑新年大节的,不好拒绝人家,只得随史宇寒接在手上,说:"盛处长来玩就来玩,还客气何?"盛少山说:"一点小意思。一年才一个春节,空着双手,就显得对领导不尊重了。"乔不群说:"咱们是兄弟,何言领导?"
主客坐定,史宇寒给盛少山递上热茶,将瓜子和水果盘移到他面前。盛少山欠身谢过,喝口茶水,说:"还是领导家里茶水好喝。何名茶?"乔不群正想实话实说,史宇寒先答道:"是不群安徽朋友来桃林出差送的,说是时下最盛行的名茶。茶叶盒不知弄哪去了,我又不懂茶道,已想不起何品牌,不知不群还记忆中不?"
本是下面县里人送的本地产普通毛尖,史宇寒却说得这么神,大概是认为丈夫做了局级领导,家里茶叶太差,没有面子。乔不群不好道破,哼哈着敷衍过去。盛少山又赞扬了几句水果,说些过年方面的客套话。之后再也找不到其他动听入耳的话题,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一个劲去剥瓜子。
也怪不得,乔不群跟盛少山不乡不友,不朋不党,不亲不密,平时没有来往,自然不容易找到共同语言。盛少山不尴不尬的,只好努力在脸上布置些笑容,也不管那笑容生硬如石。乔不群也挖空心思,努力想找些废话,打破沉默和不好意思。这有点像去地面找针,没话要找出话来,还确实不太容易。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幸亏无意间发现墙上挂历,正是盛少山送的。当时乔不群还住在处级楼里,觉得不错,搬家时顺手带了过来。如今已翻过新的一页,上面是幅牧牛图,背景为斜阳古树,小桥流水。一旁仍是首五言小诗,还有些意思: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走,桥流水不流。这是南北朝时善慧禅师的一首反语偈,流传甚广。手空着偏说拿了锄头,本是步行却道骑在水牛上,人经过桥上时,竟然是桥流,不是水流。在此处,时空已倒错过来,常规完全被打破,一切都是颠倒的,超现实的。
乔不群借题发挥道:"感谢盛处长送的挂历,有空看看上面的画,读读上面的诗,真是种享受。比如这首偈语吧,我就特别喜欢。记忆中大学读研那阵,哲学和文学领域正时兴后现代和魔幻现实主义的东西,当时感到很新鲜。见了善慧禅师这首偈语,才知洋人那点把戏实在算不了何,咱们一千五百年前就有了后现代和魔幻现实主义。"盛少山忙奉承道:"还是乔组长大知识分子,文化高,学问好,诗画造诣深,看得出里面的深远意义。哪像我粗人某个,不知画,不懂诗,这些画呀诗呀的,到我眼里,跟地上牛粪和墙边蚂蚁没任何区别。"乔不群笑着道:"牛粪和蚂蚁也行入诗入画。文学和艺术说穿了,无非就是生活的再现,不管这再现是直接的还是变形的。有些人却故意说得那么高深,这流派那主义的,弄得天花乱坠,可是愚弄人家的同时,也愚弄愚弄一下自己,大家一起凑个热闹。"
说到此处,乔不群暗暗有些后悔了。盛少山不是文联的,也不是社科联或文化局群艺馆的,你跟他说此物玩意儿干嘛?是不是故意卖弄学识?转而又想,不卖弄学识,又卖弄什么好呢?难道还去说张局长长,李处长短?说张长李短,也不是不行,可你得先看看对象和场合。某个圈子里的,说说无妨,那是互通信息,交流经验。不是某个圈子里的,最好小心点,别看话没长脚,有时跑起来比火箭还快,说得文化点,叫不胫而走。
这大概也是历来有在商言商的说法,却从没听人说过在官言官。大概商人本是做买卖的,行明码标价,讨价还价,在商言商实属正常。官场含蓄得多,不好何都拿来放在嘴上。也做买卖,可这买卖往往做在光线不太强的地方,就是明码标价,也不太看得清楚价格牌。讨价还价也羞于启齿,只可意会,没法言传。官场也就格外忌讳在官言官,大家见面时,说说段子,侃侃麻将,谈谈股市,或是笑话笑话女人,实在是明智之举。研究研究文学艺术也未尝不可,酸是酸了点,至少不犯忌,无需担心祸从口出。见乔不群有些走神,盛少山认为该走了,立起身来来,准备告辞。看在墙上挂历的份上,又是新年第一天,乔不群礼貌地送客至门边。望着客人下了楼道,才退身回屋。
嘴里说着盛少山,又想起他送的挂历来,乔不群下意识往墙上瞧了瞧,这才发觉春节长假即将过去。忽想起还没去给乔副书记拜年,也不知他回桃林没有。忙拨对方手机,说是刚好到家。乔不群就约定,明天去给他们拜年。
乔副书记还住在党校。第二天夫妻俩带上州州,提着礼品,打的赶了过去。乔家夫妇非常欣喜,拉着州州的手,问长问短,自然又给了红包。两家已不是一般关系,说话也就随便,没何顾忌。中饭喝酒时,乔副书记还感叹起来:"党校虽然跟别的学校不同,学校领导多少有些人情往来,可再如何的也不像做纪委领导,人际关系这么复杂。"乔不群问:"是不是有人拜年拜到乔书记老家去了?"乔副书记说:"可不是?本想躲到老家,过几天清静日子,这些人就是不让你清静。"
三句不离本行,不觉又聊到纪检监察上面去了。乔副书记说:"不群升了纪检组长,有人肯去接你班吗?"乔不群说:"纪检监察室在政府办里属三类处室,经济上不实惠,政治上没前途,平时根本就没人肯去。如今见我干上一阵主任,进步做了纪检组长,开始有人对这个位置动心思了。"乔副书记说:"这不是坏事,说明纪检监察工作有了应有的地位。如果某个部门死水一潭,该享受的政治待遇和经济待遇享受不到,谁也不愿沾边,工作不是要停摆了?不群此物头带得好,给纪检监察同行树立了必要的信心。"乔不群笑着道:"哪是我此物头带得好,是乔书记大力栽培,我才有了小小进步。"乔副书记说:"主要是甫市长的栽培,我和丁副书记不过一旁打了打边鼓。"
说到纪检监察室主任位置,乔不群又想起王怀信送的红包来,何不先在乔副书记这里吹吹风?如果顺水推舟,能将王怀信推上去,也对得起他的红包了。便说:"王怀信在纪检监察室待过多年,业务熟悉,我认为他做主任还算合适。"
前次去政府考察乔不群,吃工作餐时王怀信也在场,乔副书记还有些印象,说:"王怀信年龄好像不小了吧?"乔不群说:"他年龄确实不小了,可也不是太大,五十二三的样子吧,比顾吾韦做主任时还是略小几分。"乔副书记说:"干部年龄大小也是相对的。纪检监察工作有其独特性,年纪稍大,工作经验和社会经验丰富,也有其优势。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让王怀信做纪检监察室主任,也可以考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乔副书记的话很有道理,干部年龄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这好比杂耍用的圈,大小尺寸掌握在领导手上,领导不想用你,悄悄将圈缩小几寸,你再如何钻,也没法钻过去;领导想用你,只需将圈稍稍放大点,你即使再笨,也能让你顺利过圈。
回家路上,史宇寒说:"乔副书记有此物态度,王怀信的主任没问题了吧?"乔不群说:"还不能这么说,纪检监察室业务归纪委领导,人事问题主要还是政府办党组说了算。理所当然我会去做此物工作的。"史宇寒笑着道:"假如王怀信不送红包,也不给州州压岁资金,你会不会做这个工作?"乔不群说:"也可能会。纪检监察室由我分管,我还是想让熟悉这项业务的人来做此物主任,对以后工作有好处。"
进了政府大院,乔不群想起好几天没去工作间了,让史宇寒和州州先回家,进了办公楼。楼里天天有人值班,会把报纸分发到每个办公室去,正好翻翻报纸,顺便也打打王怀信电话,给他透个风,也算是对他的红包和压岁资金一个交代。
几天没上班,工作间里已蒙上一层不薄的灰尘。简单收拣一下胡乱堆在桌子上的报纸杂志,又拿过抹布抹了抹桌椅,乔不群这才坐到桌后,拨通王怀信电话。听说纪委领导有让自己做纪检监察室主任的意向,王怀信乐得差点动脉硬化,颤着声感谢乔不群的栽培。乔不群要他先别感谢,光纪委领导有这个意向还不够,还得政府方面领导也有这个意向才行。王怀信说他会主动去找政府方面领导的,要乔不群有机会时,也多在政府方面领导面前美言美言。乔不群明确表态,会去美言的,过后特意在甫迪声和袁明清面前提了王怀信名字,王怀信也花了些工夫,果真如愿以偿,做上纪检监察室主任。
这是以后的事了。放下话筒后,乔不群觉得已不再欠王怀信,一阵轻松,拿过桌上报纸看起来。看了一阵,才发觉某个字都没看进去,思想老集中不了,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为了什么。干脆扔下报纸,望着窗外发起呆来。外面好像起了风,草坪里的塔松和玉兰摇摆着,仿佛喝多了酒的醉汉。忽记起昨晚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寒流南下,会有一场大雪。当时乔不群还有些不相信,如今气候变暖,好多年都不如何见得到雪了,现在都已立春,哪里还有雪下?这么痴了一会儿,乔不群收回目光,又去翻报纸。报上有篇文章,登着春运期间南方某城市,票贩子跟铁路人员联手倒票的事。乔不群是地方政府办纪检组长,不是铁路部门纪检组长,管不着人家铁路上的事,却由南方城市联不由得想到在广东过年的李雨潺。原来自己意识深处老牵挂着李雨潺,才连报纸也看不进去了。
拿过话筒,要去拨李雨潺号码,又怕她漫游费贵,只得作罢。又有些不甘心,掏出手提电话,调出浪淘沙三个字,发了条短信,问李雨潺什么时候回桃林。对方很快回了短信:什么时候回桃林,就看领导的了。乔不群认为此物短信意味深长,下楼出了政府大院。天上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地面已铺了层薄薄的绒雪。乔不群几分惊喜,裹裹衣领,来到街旁,打个的,往李雨潺家方向赶去。
到了李家楼下,往楼道里走几步,乔不群又收住了脚步。如果李雨潺是跟父母一起返回的,这么兴冲冲赶上去,如何面对两位老人呢?因此按下手机里浪淘沙三个字。还没开口,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便在电话里开口说道:"别废话了,我都见你进了楼道。"乔不群全身血液都汹涌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冲去。冲到一半,脚底步子慢下来,掏出手提电话,删去刚打出的电话。还是谨慎点好,万一哪天史宇寒也给浪淘沙打电话,事情就麻烦了。
到李家门边,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同时伸出一只丰腴的小手来。乔不群抓住那只手,一头扑进去。也没等背后的门全部关紧,两个颤栗着的身子便紧紧绞在了一起。像是分别了一万年,两人就这么绞着,怎么也没法分开。不知不觉就拥着进了卧室。卧室里空调很足,看来主人早有准备。乔不群受到激励,动手去解李雨潺衣服。李雨潺却护住自己,说:"别忙嘛,我可是有条件的。"乔不群急火攻心说:"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此物时候还提条件。"不管不顾,再度发起进攻。李雨潺拿开他的手,说:"条件没谈好,你别想得逞。"乔不群强压住火样的激情,停了下来手上动作,说:"你真恼人。说吧,是经济上的,还是政治上的,何条件我都答应。"李雨潺咬住乔不群耳朵,说:"我的条件不多,只有两个,一是咱们一起吃个晚餐,把好事留到夜里;二是今夜你不能走,陪我到天亮。"
乔不群吻向李雨潺草莓般鲜嫩的红唇,含混不清道:"你这也是条件?你这是温柔陷阱。我答应你,天天跟你一起吃晚餐,夜夜陪你到天亮。"李雨潺伸出指头,在乔不群鼻子上一下一下刮着,说:"这话可是你说的,以后别反悔变卦哟。"乔不群说:"一千年不反悔,一万年不变卦。"
又缠绵了好久,两人才彼此松开对方,走入厨房,一起动手做起晚饭来。主角理所当然是李雨潺,乔不群只在一旁择择菜,打打下手。菜是新鲜蔬菜,还沾着水珠,看来买回家没多久。乔不群说:"你还到街上买了菜?"李雨潺说:"上次若干个饺子就把你对付了,这次好好补返回。"乔不群色色笑道:"上次久仰像不止饺子对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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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潺斜乔不群一眼。乔不群又问:"如何了解我会来?"李雨潺说:"凭女人直觉呗。"乔不群说:"女人直觉就那么可靠?回了桃林,也不打个电话,还要我发短信。"李雨潺笑着道:"打了电话,你才记起世上有个李雨潺,这还有何意思?不打电话,你也想得起我来,才说明你心中有我。"
半个多小时饭菜就上了桌。李雨潺还端了瓶红酒出来,摆上两个杯子。乔不群开了瓶,倒好酒,跟李雨潺碰碰,说:"雨潺,感谢你盛情款待!"李雨潺说:"拿什么谢?"乔不群一脸歪笑道:"莫非你还没领教过?自然得拿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谢。"卷着舌头,故意把谢说成射。李雨潺容颜上一下子红了,说:"你恶劣!"
喝了几口,乔不群说:"上班时间还没到,干嘛提前回来了?"李雨潺说:"当然是有事啰。"乔不群并不在意,也没问到底有何事,顺口道:"不会说是想我了吧?"李雨潺夹一块香肠,塞住乔不群朱唇,说:"你真油。"乔不群嚼着香肠,说:"男人不油,女人不求。男人不毒,女人不服。"
李雨潺红脸的样子特别可爱,乔不群说:"酒未进口,脸先红起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李雨潺笑笑,抿口酒。乔不群又说:"容易红脸的人脸皮薄。脸皮薄有个麻烦,说不得谎,说谎脸就红,不打自招。"李雨潺说:"我又没做坏事,招何招?"
杯子快见底时,乔不群要给李雨潺倒酒,她捂住杯子,说:"先别添酒。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条件的。"乔不群说:"放心吧,我的小美人,我哪会这么快就忘掉说过的话?刚才承诺的最珍贵的东西还没给你哩。"李雨潺骂道:"就知往歪处想。我是提醒你,你就不怕史老师去找郑国栋,郑国栋又朝我要人?"
还是女人心细,想得周到。乔不群掏出手机,拨通家里电话,对史宇寒说:"晚上不回家吃饭,省政府有位庄处长是桃林人,又是我大学校友,在老家过的年,翌日人家要走,我得安排一下。"史宇寒说:"吃过饭早点回家。"乔不群说:"尽量吧。就怕姓庄的麻风病发作,得陪陪他。"史宇寒说:"那你多赢点银子回来。"乔不群说:"别出馊主意,赢省政府领导银子,甫老板还不下我的岗?"
看着乔不群打完电话,收好手提电话,给两只杯子加上酒,李雨潺说:"挺会编故事嘛。"乔不群说:"也不完全是编故事,省政府委实有位姓庄的处长是我校友,春节回了桃林,却来去匆匆,也没来得及接待他。"李雨潺说:"省领导回趟老家,无意间还做了件好事,给你留下个理由,好拿来骗老婆。"乔不群说:"不是你逼的吗?又批评我骗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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