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42章大车店一夜】

东北出马三十载，神威压尽天下仙 ·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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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掌柜一旁收拾碗筷，一边用抹布在油腻的桌面上画着圈擦着，眼睛却没动身离开那干部刚坐过的位置。

"这老陈，轴承厂技术科的，以前可不是这样。早些年多精神某个人，见谁都笑眯眯的。厂里技术难题，就数他点子多。"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嗓门压得更低。

"可这半年，跟换了个人似的。你看他那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子陷得能放颗枣。来了就坐这角落，一碗素面，一吃就是半个钟头，魂儿像丢在面汤里似的。"

我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红烧肉汤汁，油脂业已凝固成白色的絮状物，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腻光。

女掌柜把抹布甩到肩上，凑近了些，一股葱姜和油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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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吧，也是这么晚，他吃完面不走，盯着入口处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看了半晌，突然跟我说：‘老板娘，夜里要是有人敲门，别急着开，先问问是谁。’你说怪不怪？"

我心里一紧，筷子上夹着的最后一块馒头停在半空。

"后来呢？"

我终究没忍住。

"没后来了。自那以后，他每回来，都跟此日似的，走前非得说那句‘夜里关好门’。我当他是病糊涂了说胡话。"

我囫囵吞下那口馒头，干涩的面团卡在喉咙里，赶紧灌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白开水才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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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时，我掏出那张折痕深深的"大团结"。

找零时，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满是毛票和分币。

她数资金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油污，数得很慢，一遍又一遍。

找完钱，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我还算干净的双手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这大晚上的，吃这么扎实，是要赶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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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落下的瞬间，我听见她在身后方喃喃自语。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抓起找零的毛票塞进裤兜，掀开门帘，钻进夜色里。

"又一个……"

"大浪哥，咱往哪边走？找大车店。"

眼看要入冬了，风真的冷，刮在脸上生疼。

黄大浪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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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准备再问一遍时，他的嗓门才响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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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老陈……他右肩上的阳火，不只是弱，还在往左边偏。寻常人病重，阳火是暗、是低，不会偏。偏了，就是有东西在拉他。"

我心里一沉。

"先找地方落脚。"

黄大浪恢复了平时的果决。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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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城边儿走。火车站那片太杂，各路牛鬼蛇神都盯着。找大车店集中的地方，最好靠近牲口市场或者老货运站。那种地方，掌柜的一天见几百张脸，没闲心记你长啥样。"

我依言转向城西。

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坑洼的水泥，再变成压实的土路。

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偶尔能发现围墙内伸出光秃秃的树杈，在风中抖动。

空气中的气味开始变化。

先是淡淡的煤烟味，接着是潮湿的草料发酵的灵压，混合着牲口粪便特有的腥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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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一阵风卷来更浓烈的味道。

铁锈、机油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

走了约莫非常钟，就在我以为要走过头时，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连排平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房子是红砖砌的，年头理应不短了，砖色发暗，屋顶铺着油毡，有些地方用石头压着。

其中一间入口处挂着盏防风的马灯，玻璃罩子被油烟熏得发黄，火苗在罩子里不安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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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用铁丝拴着两块木牌。

一块是正经的"工农兵旅社"，白底红字，油漆剥落。

另一块是随便找的木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大车店，通铺五毛，单间一块五，热水自带"。

就是这儿了。

推开厚重的木板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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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热浪混杂着复杂灵压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我。

那是十几个疲惫躯体散发出的汗酸味，是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辣，是潮湿被褥捂出的霉味，是角落里尿桶隐约的骚气，还有堂屋炉子上铁壶煮水冒出的蒸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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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味道被屋里的热气一蒸，搅拌在一起，味道自然有些顶。

门里堂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褪色的木柜台。

柜台后的墙上，一张"旅客须知"的纸张边角卷起，上面用毛笔写的条款已经模糊。

旁边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最大的一张写着"卫生先进单位"，落款年份是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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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这张奖状看了许久。

这般环境，竟然还得过卫生先进单位。

柜台后，一个干瘦的老头蜷在藤椅里，身上盖着件油腻的军大衣。

他戴着断了条腿、用棉线绑住的老花镜，就着柜台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在看一本破旧不堪的《三国演义》。

书页焦黄卷边，封面早没了。

听到门响，老头眼皮都没抬，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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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店？"

"嗯，通铺。"

我摸出五毛资金，放在掉漆的柜台上。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眼，老花镜后的目光浑浊而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我的脸、我的手。

几秒钟后，他枯瘦的手伸出，一把将钱抹到柜台下的抽屉里，接着从抽屉角落摸出某个油腻发亮的木牌，"啪"地扔到我面前。

木牌大约两寸见方，边缘被磨得圆滑，正面用红漆写着某个数字"七"，漆色业已暗淡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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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里头右手边，第七铺。厕所在外头院子角上，晚上去最好拿个棍儿，有耗子。热水炉子在堂屋后头，自己打，壶在炉子边上。晚上十点关大门，晚了就在外头蹲着。"

说完，他不再理我，重新埋首进那本《三国演义》，嘴唇无声地翕动，大概是在默念段落。

我拿起木牌，入手温润，不知被多少只手摩挲过。

掀开通往里屋的厚布帘子。

帘子沉甸甸的，是好几层粗布缝在一起，边缘业已磨出了毛边。

帘子后的景象，让我这个早有心理准备的人，还是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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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极大，是个打通了的筒子房，长度至少有二十米。

两边是两条长长的土炕，炕沿用青砖砌成，业已被磨得光滑。

炕上铺着泛黄发黑的炕席，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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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席上，某个挨某个地摆着铺位，每个铺位宽可两尺，只够一个人侧身躺下。

有些铺位上躺着人，盖着颜色杂乱、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被头油亮亮的。

屋顶垂下两盏灯泡，瓦数极低，光线昏黄得如同隔了一层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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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滞而浑浊，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翻滚。

气味比堂屋更浓烈，汗味、脚臭味、呼吸的酸腐气，还有土炕被烧热后蒸腾出的泥土和稻草灵压。

我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嗓门，沿着炕边的狭窄过道往里走。

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经过那些铺位时，能发现各种各样的睡相。

有人张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有人把整个头蒙在被子里；有人蜷缩得像只虾米；还有个中年汉子，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一只手死死按在心口的内袋位置。

第七铺在炕的最里头，紧挨着墙角。位置偏僻，炕是热的，手掌贴上去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暖意，甚至有些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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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炕边，脱下鞋。

我把它们放在炕沿下，鞋尖朝外。

这是老辈人教的，万一夜里要跑，伸脚就能穿上。

装着三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早在进店前，我就从怀里掏出，塞进了贴身穿的衬衣内袋，用别针牢牢别好。

我没脱衣服，侧身躺下，扯过那床散发着陌生人体味的旧被子搭在心口。

被子沉甸甸的，棉花大概业已板结，并不暖和，但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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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逐渐适应了昏暗。

我审视着这个临时栖身之所。

墙壁是黄泥抹的，布满裂缝和斑驳的水渍。

墙角有蛛网，在微弱的气流中颤动。靠近我这边的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和字迹，大多是粗俗的涂鸦和"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字样。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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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闭眼，黑暗里就浮现出赵老板宾馆屋子的猩红地毯、无影老头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女掌柜讲述老陈时神秘兮兮的表情、还有老陈肩上那盏飘摇欲熄的阳火。

时间在鼾声和磨牙声中缓慢流逝。

屋顶灯泡偶尔闪动一下，屋子里的光影便随之摇晃，那些沉睡的躯体轮廓仿佛也跟着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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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小时，大概只有十几分钟。

入口处的厚布帘被猛地掀开，风灌进来的与此同时，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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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头的是个粗壮汉子，裹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这驴日的鬼天气，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赶在天擦黑时撂挑子！耽误老子一天工钱不说，还得睡这破通铺！"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空气嗡嗡响，炕上有几个人被吵醒了，不满地翻身嘟囔。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纪不大些的，穿蓝色工装，戴顶旧棉帽，脸冻得微红。

他赶紧拉住粗壮汉子的胳膊。

"王哥，王哥，小声点！人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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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说着，他朝我们这边歉意地笑了笑。

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笑容可能没人看得清。

两人窸窸窣窣地在我斜对面不远处的两个空铺位躺下。

粗壮汉子还在低声抱怨车的事，年轻人一旁应和，一边窸窣地脱鞋。

骤然，年轻人的嗓门变了调，神秘兮兮地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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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其实吧，咱今晚能住进这店，算运气了。你是没听说，县城西头外那水泥厂，最近可是出了邪乎事儿！"

"水泥厂？就那件冒黑烟的大烟囱？"

粗壮汉子来了兴趣，抱怨停了。

"啥邪乎事儿？机器吃人了？"

"比吃人还邪乎！"

年纪不大人的嗓门压得更低，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得像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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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前俩月的事！水泥厂那个刘厂长，你知道吧？就那件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走路都喘的。"

"知道，咋不了解。去年全县企业评比，他还上台领奖来着，笑得眼睛都没了。"

"对，就他！"

年轻人顿了顿，仿佛在营造气氛。

"跟他小姨子，就是他老婆的亲妹妹，搞破鞋！搞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厂里早有人风言风语，只是没人敢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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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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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壮汉子啐了一口。

"这老不正经的！他老婆能答应？"

"答应？能答应才怪！"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兴奋。

"他老婆那脾气，是出了名的炮仗。听说了解了以后，当场就把家里的暖水瓶给砸了，说要闹到厂里、闹到妇联，让他身败名裂，还要去公安局告他强奸小姨子，反正撕破脸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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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帘微微晃动，漏进一丝走廊的微光，映出年轻人容颜上夸张的表情。

"后来呢？"

粗壮汉子催促，被窝里传出他翻身的嗓门。

"后来？"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嗓门里掺进了一丝寒意。

"邪乎的就来了！没过几天，也就三四天吧，他老婆骤然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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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似乎更静了，连鼾声都小了些。

"咋死的？"

"说是夜间下班回家，抄近路，失足掉进厂后面那个废料池子里，淹死的。"

年轻人一字一顿。

"那池子王哥你可能不知道，不大，也不深，平时下雨积点水，最多也就到人大腿根。可那天，他老婆愣是淹死在里面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捞上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嗓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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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都泡得变形了，肿得跟猪头似的，厂里老工人说，那模样，惨不忍睹。"

粗壮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这么巧？刚闹完就掉池子里？"

"巧？更巧的在后头！"

年轻人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厂里都私下传疯了！有人说，那天夜间八九点钟，看见刘厂长和他小姨子慌慌张张从废料池那边的小路过来，刘厂长衣服前襟还是湿的。也有人说，听见那天晚上池子那边有女人哭喊声，但很快就没声了。可这些都没人敢正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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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管？公安呢？"

"管？谁管？"

年纪不大人冷笑一声。

"公安来了，现场看了，说是意外失足。池子边滑，天黑，没路灯，失足落水，合情合理。家属其实就是刘厂长自己也没异议，很快就火化了。可打那儿以后，水泥厂那废料池附近，就老出怪事。"

"晚上值班的工人，总听见有女人哭，呜呜咽咽的，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还有人说，半夜看见池子边站着个人影，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容颜上，就那么站着，走近了，又啥都没有。上个月，有个胆大的青工不信邪，半夜跑去池子边撒尿，结果第二天就发高烧，胡言乱语，说什么‘不是我害你’、‘别拉我’。病好了以后，死活不肯再上夜班，没几天就找关系调走了。"

"现在厂里人都说，是刘厂长老婆的冤魂不散，在那池子里泡着，怨气冲天。她是在找替身，也是在等报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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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戛然而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原先还有的细微鼾声和磨牙声，此刻全都消失了。

但我能感觉到，周围铺位上，有好几道目光在黑暗里睁开，屏住呼吸，竖着耳朵。

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大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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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阴沉。

"刚摸到点儿‘腥气’，转头就撞上个‘湿鞋’的。水泥厂，废料池，淹死的怨妇，十三，你认为，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