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6章 大雪】
"十三啊。"
我爹骤然开口。
"嗯?"
"你爷那辈儿,娶你奶的时候,就一床破被子,两口豁了口的碗。到了我这辈儿,好歹有个箱子柜子。你这辈儿,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齐全了。"
他没往下说,只是"啪"地甩了个响鞭,牛加快了步子。
我瞅着车上这些东西,又瞅瞅旁边的秀莲,心里头不知道咋的,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牛车刚进院子,我娘就迎了出来,围着车转了三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头不住地念叨。
"好好好,这下齐全了,齐全了。"
我爹把缝纫机和自行车一样一样卸下来,搬到屋里。
缝纫机搁在东屋窗底下,自行车靠在外屋墙根儿,收音机摆在炕头上。秀莲跟着进进出出,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是打心眼儿里往外溢的。
晚饭我娘炖了一只鸡,说是庆祝庆祝。
吃饭的时候,收音机开着,里头放着评书,单田芳的《隋唐演义》,正讲到李元霸锤震四平山。
我爹端着酒盅,眯着眼听,时不时嘬一口。我娘拿筷子点着他。
"听评书比吃饭还当紧。"
我爹也不搭腔,把酒盅往我这边推了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十三,陪爹喝一盅。"
我瞅瞅秀莲,秀莲抿嘴笑。
"看我干啥,想喝就喝呗。"
那一盅酒下肚,辣得我嗓子眼儿冒火。
这酒,我还真是享受不了。
吃完饭,我帮秀莲收拾碗筷。
外头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我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把炕烧得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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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指定得下雪。"
我爹往外头瞅了一眼。
"天阴得沉。"
还真让他说着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躺下没多大会儿,就听外头窸窸窣窣的,像有人拿笤帚扫院子。
我支起耳朵听了听,是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的嗓门。
那声音起初稀稀拉拉的,后来越来越密,渐渐变成那种绵软的、听不见声儿的,那是下大雪花子了。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脑子里头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秀莲在供销社挑缝纫机的样儿,一会儿是我爹抱着缝纫机跟抱孩子似的,一会儿又是秀莲说"我想把我爹的牌位请过来"。想着想着,心里头又甜又酸,说不清是个啥滋味。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外屋有动静。
咯吱!
咯吱!
像是有人在外头雪地里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支起耳朵,那动静又没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近了,就在窗口根儿底下。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嗓子里头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想喊喊不出声。
"十三哥?"
秀莲在东屋轻微地叫了一声。
"你也听见了?"
我光着脚下地,脚底板沾地的那一刻,冰得我一哆嗦。
我摸黑穿上棉鞋,披上袄,走到外屋入口处,把门推开一道缝。
外头白茫茫一片,雪已经积了半尺厚。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我爹打的那根柞木,半截埋在雪里,黑黢黢地戳在那儿。
我关上门,刚要回屋,窗口根儿底下又传来一声。
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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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真真切切的,就是踩雪的声音。
我一把拉开门,冲进雪地里。雪片子往脸上扑,凉飕飕的。我绕到窗口根儿底下,啥也没有。回头瞅瞅自己踩出来的脚印,一串重重的,通到入口处。
可我明明听见了,就在这儿。
"十三哥?"
秀莲披着袄出来了,站在入口处,雪落在她头发上,一会儿就白了一层。
"你咋出来了?快回去,外头冷。"
我往回走。
秀莲没动,就那么瞅着我。
"你……是不是也觉着不对劲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不对劲儿?"
秀莲往我这边走了两步,雪没过她的棉鞋帮子。
"从供销社返回,一路上我就觉着,有人跟着咱。"
"别瞎想,快回屋。"
我拉着秀莲往回走,走到入口处,鬼使神差地回头瞅了一眼。
院子里的雪地上,除了我踩出来的那串脚印,干干净净的,啥也没有。
可就在我转身进屋的那一刹那,我听见了。
咯吱。
那声音就在身后,近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后脖颈子喘气。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让我娘的喊声吵醒的。
"哎呀妈呀,这雪,得一尺厚了吧!"
我睁开眼,窗玻璃上的霜花厚得透不进光。
我爬起来,拿手捂上去,化开两个小洞,往外一瞅。
好家伙,院子里白得晃眼,那根柞木都快让雪埋没了。
秀莲也起来了,在东屋叠被子。我隔着门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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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好了没?"
"嗯。"
她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说。
"十三哥,昨晚那动静……后来还有没有?"
我愣了一下。
"没了。你也没睡着?"
秀莲没吭声。
我娘在外屋喊。
"俩懒虫,还不起来!雪都封门了,快出来扫雪!"
我和秀莲穿好衣裳出来,我爹业已在外头扫出一条道了。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哈着白气,一锨一锨把雪往两边甩。
"爹,我来。"
我接过铁锨,干起来。雪很轻,一锨扬出去,散成白雾。秀莲拿扫帚扫边边角角,扫着扫着,忽然停住了。
"十三哥,咱堆个雪人呗。"
我瞅瞅她,她脸冻得通红,目光亮晶晶的,跟个孩子似的。
"行啊。"
我娘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口喊。
"多大的人了,还堆雪人!"
可她脸上是笑的。
我和秀莲把雪堆到一块儿,先滚个大雪球当身子,又滚个小雪球当脑袋。秀莲从灶火坑里找了两块黑炭,给雪人安上眼睛。又拿根胡萝卜,往脑袋上一插,是鼻子。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缺帽子。"
她跑回屋,翻出一顶我爹不戴的破草帽,扣在雪人脑袋上。那草帽太大,往下一滑,扣住了整个脑袋,跟戴了个大斗笠似的。
我笑得不行,秀莲也笑,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直愣愣瞅着院入口处。
"咋了?"
"刚才……院门口是不是站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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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她瞅的方向看去,院入口处空空荡荡的,只有雪。
"你看花眼了吧。"
"可能吧。"
我们继续堆雪人。我找来两根秫秸,给雪人当胳膊。秀莲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那雪人歪戴着草帽,黑炭眼睛,胡萝卜鼻子,傻乎乎地戳在那儿。
秀莲连连后退两步端详着,忽然又往院入口处瞅了一眼。
这回我也瞅见了。
院入口处那儿,雪地上像是有个浅浅的印子,像是脚印,可又被雪填得差不多了。
我心里有些发毛,可没说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回到屋里,我娘业已把饭端上桌了。苞米面粥,咸菜疙瘩,还有昨儿剩的鸡,热了热。吃饭的时候,秀莲话不多,我心里头也装着事儿。
外头的雪不知啥时候又下起来了,这回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吃过饭,我蹲在入口处抽了根烟。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啥也看不清。那雪人还在院子里戳着,草帽上落满了雪,瞅着跟个白头发的老人似的。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
三下,不轻不重。
我站起身,走到院入口处,把门拉开。
外头啥也没有。
雪还在下,地面连个脚印都没有。我往左右瞅了瞅,村道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我关上门往回走,没走几步,敲门声又响了。
"砰砰砰!"
这回我听真切了,就在门板上。
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门。
还是啥也没有。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往地面瞅,雪是新的,平整得跟白布似的,别说脚印,连个鸟爪子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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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上门,这回没往回走,就站在门后头等着。
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敲门声果真又响了。
"砰砰砰!"
这回我没急着开门。
我就站在门后头,心跳得咚咚的,一下一下撞着嗓子眼儿。
外头的风贴着门缝往里钻,冰凉冰凉的,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攥着门栓的手全是汗,黏糊糊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等了半晌,外头再没动静。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把门拉开。
白茫茫的雪地,静得瘆人。
雪粒子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院入口处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往地上瞅了一眼。
雪是新的,平平整整,跟刚絮的棉花似的。
可就在门槛外头,离我脚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躺着某个信封。
大红的,跟雪一比,扎眼得很。
那信封上半点雪都没有,像是刚搁下的。
我愣了愣,弯腰捡起来。
信封上没写字,捏着里头鼓鼓囊囊的,有东西。
我回头瞅了瞅屋里,秀莲正往这边瞧,我冲她摆了摆手,把门带上,就站在雪地里把信封撕开了。
里头就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我抖开一看,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跟让人拿冰碴子从头灌到脚似的。
纸上就一行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工整整:
"李十三,你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么?"
落款是三个字——朱守义。
我手一哆嗦,信纸差点掉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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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守义。
哪个朱守义?
我站在雪地里,风夹着雪粒子往脸上扑,可我觉不着冷了,浑身的血像是都冻住了。
朱守义。
这可是我亲手下葬的。
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故意有人搞鬼?
可如果是有人故意搞鬼,那雪地上应该有脚印才对,可一眼望去,哪里有何脚印。
他找我干啥?啥叫"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跟他有啥事情?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难不成这死人又活过来了?
风把雪粒子刮进脖子里,凉得我一激灵。
我把信叠起来,揣进怀里。信纸贴着心口,凉飕飕的,像揣着一块冰。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雪地里站了老半天,棉袄上落了一层白,脚底下的雪都踩化了一片,洇湿了棉鞋帮子。
推开门进屋,秀莲迎上来,瞅着我的脸。
"十三哥,你脸色咋这么白?"
我摸了摸脸,冰凉。
"没啥,外头冷。"
"刚才是谁敲门?"
"没人,风刮的。"
秀莲瞅着我,眼神里头有点不对劲,可没再问。
我娘在外屋喊。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十三,雪停了你得上房扫扫,别把房顶压塌了!"
"哎。"
我应了一声,坐到炕沿上,把棉鞋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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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莲端了碗热水过来,递到我手里。我捧着碗,没喝,就觉着那点热气隔着碗壁往手心里钻。
脚冻得通红,我拿手捂着,可心里头比脚还凉。
我瞅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晃着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秀莲。"
"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昨儿个说,返回的时候觉着有人跟着咱?"
秀莲愣了一下,点点头。
"从供销社出来,一路上就那么觉着。可回头瞅,啥也没有。"
我没吭声。
秀莲往我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十三哥,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
我抬头瞅她,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带着点儿担心,带着点儿害怕。我张了张嘴,想说没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信,那纸还在,贴着胸口,冰凉。
"没事儿。"
"外头雪大,你别出去了。"
秀莲瞅着我,没再问,可那眼神里头,分明是不信的。
我是不会告诉秀莲的。
朱守义的事情,秀莲也是知道几分的,行说她也是当事人之一。
如果我告诉她,我怀里有一封落款朱守义送来的信。
那她还不吓坏啊。
这晚上都不能睡觉。
可是这信骤然冒出来,何况上面的话是何意思?
难不成他还要复仇么?
不不不,与其相信此物,我倒不如相信是有人故意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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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雪像是没有要停的意思,你跟你爹上房顶看看,把雪清一清。"
我娘再次叫我,我立马回应。
"我知道了娘,我自己去就行。"
我赶紧穿上衣服鞋子,就往外走。
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的信封。
四周恢复了平静。
"十三哥,你真的没有事么?"
我望向秀莲,她正凝视着我,面带疑惑。
"没有啊,能有啥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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