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找到破庙的时候,太阳适才落山。
她在城外转了两天。第一天问农户,第二天问乞丐,第三天傍晚,她看见河边有座破庙。
庙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光。她走过去,站在入口处。
里面很暗。地上躺着某个人。
令仪握紧手里的短刀——那是她出门前偷偷带的。她走入庙里,蹲下来,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老人。很老,头发花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打过。他闭着眼,心口微微起伏。
令仪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老人睁开眼,看着她。
"又……来一个……"他的嗓门很轻,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
令仪凝视着他,问:"此处有没有两个年轻人来过?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瘦瘦的,话很少——"
老人咧嘴笑了。
"有。"他说,"刚走不久。"
令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往哪儿走了?"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外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河边……往北……"
令仪站起身就要追出去。
老人忽然叫住她:
"姑娘——"
令仪回过头。
老人从怀里摸出某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玉佩。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那块玉上。玉是白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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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令仪接过玉佩,手在发抖。
她认得这块玉。
这是她哥的。母后临终前送给他的,他戴了七年,从来都没有给过任何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后来给了沈辞。
"他……他留给你的?"令仪的声音有些颤。
老人点点头。
"那孩子……让我交给你……"
令仪握着那块玉,玉是温的,被老人的体温捂热的。
她蹲下来,看着老人。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又笑了。
"没名字……老不死的……都这么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令仪凝视着他容颜上的伤。
"谁打的?"
"来找他们的……萧烈的人……"
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老人手里。
"有劳你。"她说,"你活着。"
老人握着银子,凝视着她。
"那孩子……也让我带句话……"
令仪等着。
老人说:"他说……他叫沈辞……自己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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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仪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立起身来身,把玉佩收进怀里。
"我会找到他的。"她说。
她扭身冲出破庙,沿着河边往北跑去。
身后方,老人躺在黑暗里,握着那几块银子,闭上了眼睛。
令仪追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他们。
三个人。一个瘦削的背影,是她追了两天的人。旁边扶着一个更瘦的,走路还有些踉跄。前面还有一个,走在最前面,像是在带路。
她加快脚步,跑起来。
"沈辞——"
那件背影停住了。
令仪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月光下,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光。
"令仪。"
令仪喘着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追了两天。她想了好多话。但现在看见他,全忘了。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递给他。
"老乞丐让我还给你。"
沈辞低头凝视着那块玉。
月光下,那件"安"字很清楚。
他接过玉佩,握在掌心。
温的。
"他还活着?"他问。
令仪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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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被打了一顿,但还活着。"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把玉佩收进怀里。
令仪凝视着他,忽然注意到旁边那两个人。
某个瘦得脱了形,靠在沈辞身上,脸色惨白。另一个站在前面,容颜上没有表情,眼睛空空的,像是……
像是和沈辞以前一样。
"他们是……"令仪问。
沈辞指了指靠着自己的那件。
"阿七。萧烈的影子。我跟你说的那个。"
又指了指前面的那件。
"九。也是萧烈的影子。他帮的我们。"
令仪看着他们。
阿七冲她扯了扯嘴角——那件温吞吞的、假得要死的笑。令仪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沈辞以前也是这么笑的。
九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令仪转回头,凝视着沈辞。
"我有消息。"她说,"我哥被下狱了。萧烈说他谋反,不日就要处斩。"
沈辞的手微微握紧。
"阿青呢?"
令仪顿了顿。
"还在地牢里。我打听过了,还活着。"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沈辞没有说话。
月光下,他低着头,不了解在想什么。
阿七忽然开口:"你要回去?"
沈辞没有回答。
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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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走了。"他说。
沈辞抬起头,凝视着他。
九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空的目光里,有一点东西。
"我回去。"他说,"帮你们盯着。有消息,我会想办法传出来。"
沈辞凝视着他。
"九——"
九摇摇头。
"我叫九。你给的。"他说,"我得做点事,才对得起这个名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辞沉默了很久。
接着他抬起手,握了握九的手臂。
"你活着。"他说。
九点点头。
他扭身,走入夜色里,没有回头。
阿七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问:"他会返回吗?"
沈辞摇头。
"不了解。"
令仪站在旁边,凝视着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沈辞抬起头,凝视着她。
"令仪,"他说,"你回去。"
令仪愣住了。
"何?"
"你回去。"沈辞说,"你是郡主,不能跟我们逃。被抓了更麻烦。"
令仪瞪着他。
"我追了两天——你让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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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凝视着她。
"萧景琰是你哥,"他说,"他快死了。你该回去陪他。"
令仪的眼眶红了。
"那你呢?"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回去救阿青。"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令仪愣住了。
"你——你疯了吗?回去就是送死!"
沈辞摇摇头。
"她帮我。她教我。她给我身世。她——"他顿了顿,"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了解我是谁的人。"
令仪凝视着他,说不出话。
阿七在旁边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沈辞凝视着他。
"你伤还没好。"
阿七扯了扯嘴角。
"没好也去。"他说,"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点点头。
他转回身,看着令仪。
"你回去。"他说,"活着。"
令仪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握紧拳头。
过了很久,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沈辞手里。
是一块令牌。
"我哥的令牌,"她说,"我偷偷拿的。大概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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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低头凝视着那块令牌。
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七皇子的印记。
他握紧那块令牌,收进怀里。
"有劳你。"他说。
令仪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你答应我,活着。"
沈辞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在闪。
他点点头。
"我答应你。"
令仪慢慢松开手。
沈辞转身,和阿七一起,沿着河边往回走。
令仪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某个人站在河边,夜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角飘飘。
她站了很久。
接着她转身,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
沈辞和阿七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在一处树林里停了下来来休息。阿七靠着树入座,脸色比昨晚更白。沈辞从怀里摸出干粮,递给他一块。
阿七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你真要去?"他问。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沈辞点头。
阿七看着他,忽然问:"她对你很重要?"
沈辞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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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我怎么活。"他说,"她告诉我,我还不是死人。"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说:"我也有某个这样的人。"
沈辞看着他。
阿七说:"旧的那件阿七。他死之前,对我说过一句话——活下去,然后找到自己的名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凝视着沈辞。
"我找到了。所以我也得帮你。"
沈辞没有说话。
两人坐在树林里,吃着干粮,听着鸟叫。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碎金。
阿七忽然问:"你那件名字——沈辞——是你父亲取的?"
沈辞摇头。
"我自己取的。"
阿七点点头。
"我那个名字——阿七——是他们取的。"他说,"但我想把它变成自己的。"
沈辞看着他。
"业已是了。"他说,"你认它是你的,它就是你的。"
阿七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比之前自然了一点。
---
他们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皇城的轮廓。
远远的,灰色的城墙横在天边,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城墙上灯火点点,那是守城的士兵。
沈辞停了下来脚步,凝视着那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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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那座城里有影园,有那口井、那间屋、那张石桌、那面铜镜。
有萧景琰,有阿青,有令仪。
也有萧烈,有追兵,有地牢。
阿七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城。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想好了?"他问。
沈辞点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握在掌心。
玉是凉的。
他又摸出那块令牌,铜的,沉甸甸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把令牌收好,把玉佩挂回脖子上,贴着心口。
凉的,但很快就会被体温捂热。
他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两人往前走。
走向那座城。
走向那片黑暗。
走向不了解是死是活的明天。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里的味道——不是影园的霉味,是炊烟、是人气、是活着的味道。
沈辞闻着那件味道,忽然想起父亲的那句话:
"让孩子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
路很长,通向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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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这是他选的。
那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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